(小说)写基金本子的青椒,遇到了 Claude Skills
光标
光标在冒号后面闪了四十分钟。
“拟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
就这几个字,像一面墙一样横在林骁面前。他试过打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Word 文档底部的字数统计在 “23,847” 和 “23,812” 之间来回跳动,像心电图上一条不死不活的线。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经管学院六楼的走廊灯已经关了大半,只有楼梯口的应急灯还亮着一团昏黄。他的办公桌靠窗,窗外是锦城大学南校区的操场,一月下旬的西安夜里没有人跑步,也没有人散步,操场上的灯照着空荡荡的塑胶跑道,橘红色的光被雾霾裹了一层,看起来像过期的橙汁。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美式咖啡在舌头上发苦。他已经忘了这是今天第几杯了。
“关键科学问题”—— 这六个字是国自然申请书里最要命的部分。不是因为最难写,而是因为写不好就等于告诉评审专家:这个人自己都没想清楚要研究什么。林骁当然知道自己要研究什么。他的选题是 “数字化情境下消费者道德判断的认知机制”,这个方向他跟了三年,发了两篇 C 刊一篇 SSCI,文献综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三千字。问题在于 ——“关键科学问题” 不是 “你要研究什么”,而是 “你的研究要回答什么理论层面的根本问题”。
他试过把这两个概念掰开来想,但每次写出来的东西,读着读着就又滑回了 “研究问题” 的轨道上。就像一个人明明知道应该往左拐,脚却自动往右边迈。
手机振了一下。是妻子赵晓薇发来的微信:“回来了吗?”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快了,再半小时。” 他回复。
“你昨天也说半小时。” 对方秒回,没有表情包,连标点符号都干脆利落,跟她这个人一样。
林骁关掉微信,揉了揉眉心。他三十二岁,博士毕业三年半,在锦城大学经管学院市场营销系当讲师。这是他第三次写国自然青年基金申请书。
第一次是 2024 年,刚入职不到两年,初生牛犊不怕虎,三个月赶出一份申请书,结果形式审查都没过 —— 忘了在系统里勾选 “研究属性” 那个选项。他当时觉得这是命运在跟他开玩笑。
第二次是 2025 年。那一次他花了四个月打磨,找了三个同行帮忙看,连技术路线图都改了五版。结果进了函评,三个专家两个给了 “B” 一个给了 “C”,最后没上线。评审意见他背得比诗还熟:“选题有一定理论价值,但创新性不够突出,关键科学问题的凝练有待进一步深化。”
“创新性不够突出”—— 这六个字他咀嚼了半年,始终没消化干净。
现在是 2026 年 1 月 20 号。距离学校要求的预提交截止日还有两个月。系里的同事们大部分已经进入修改完善阶段了,只有他还卡在立项依据的最核心部分。不是没写,是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又删。
他无意识地按了一下 Alt+Tab,切到了旁边打开的浏览器。LetPub 论坛上一个帖子的标题映入眼帘:“2026 年国自然改版,申请书结构大调整,你准备好了吗?” 他早就看过了。2026 年确实改版了,基金委说要减少 “套路化、八股文倾向”,正文篇幅原则上不超过三十页。这对林骁来说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 好消息是不用凑那么多字了,坏消息是少了 “套路” 这根拐杖,他反而更不知道怎么写了。
隔壁桌是张翰文的位置。张翰文比他大三岁,北大博士,2021 年入职,2023 年就拿了青年基金,去年又中了面上。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摞文件,显示器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 “2/3 面上中期报告”。林骁每次看到那张便利贴都会把视线迅速移开,就像不小心看到别人工资条上的数字。
他关掉浏览器,重新切回 Word。
“拟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
光标还在闪。
林骁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到键盘上。他打了一行字:
“本研究拟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是:数字化消费情境中,消费者道德判断的认知加工机制是什么?具体而言……”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三十秒,然后整行选中,按了 Delete 键。
不行。太平了。像在写教科书,不像在提问题。 爱一帆
他又打了一行:“消费者在面对数字化伦理困境时,其道德判断是否遵循传统双加工理论的预测?如果不是,偏离的机制何在?”
好一点。但还是有问题。“传统双加工理论”—— 这个词一出来,评审专家就会想:这个人只是在验证别人的理论,不是在提出自己的问题。 xxx
他把这行字也删了。 小姐
窗外起风了。西安冬天的风干燥得像砂纸,偶尔夹着从渭河平原刮来的黄土味。他听到窗框在轻微地响,那种金属颤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手机又振了。这次不是晓薇,是微信群的消息。他瞄了一眼 —— 本科同学群,有人在发红包,“提前拜年”。他没有点开。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申请书文件名:“2026NSFC_林骁_青年基金_v17.docx”。v17。他已经改到第十七版了,但立项依据的核心部分还是那块硬骨头。
锦城大学 2022 年开始实施 “非升即走” 制度,六年聘期,要求至少主持一项国家级科研项目。他的聘期到 2028 年 9 月,看起来还有两年多,但国自然一年只能申请一次。2026 年、2027 年、2028 年 —— 理论上三次机会。可结果出得晚,2028 年要是没中,聘期考核也已经尘埃落定了。真正从容的机会只有两次,今年就是头一次。资助率百分之十几的东西,两三次机会和没有机会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的近得多。
他存了一下文件,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踩碎了一片枯叶。
第二天下午,他敲了老周的门。
周建国 —— 系里所有人都叫他 “老周”—— 正坐在自己的大办公桌后面看手机。五十五岁的人了,戴着老花镜,拿手机的姿势是整条手臂伸直,屏幕举在半米开外。看到林骁进来,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坐。”
林骁把 U 盘递过去。“周老师,新版的立项依据,您帮我看看。”
老周接过 U 盘,插在电脑上,花了两分钟打开文件。他看文章的速度很慢,一段一段地看,偶尔用鼠标在某行下面画一条线。林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搁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
烟灰缸里的烟灭了又点,点了又灭。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茉莉花茶的气息。
“看完了。” 老周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
林骁的背挺直了一点。
“你这个选题,”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点了点屏幕,“方向是对的。数字化消费伦理,管理学部近两年确实在关注这个口。但是 ——”
林骁知道 “但是” 后面不会是好话。
“你的关键科学问题,跟去年的写法没有本质区别。去年专家说你 ‘ 创新性不够突出 ’,你想想看,为什么?不是你的选题不新,是你提问题的方式不新。你还是在别人的理论框架里打转,没有跳出来。”
老周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想想看,双加工理论是 2000 年前后的东西了。你在人家的框架里做验证、做拓展,最多算个 ‘ 边际贡献 ’。评审专家看了几百份申请书,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 这个人是真有自己的想法,还是在别人地基上盖房子。”
林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知道老周说的对。这正是他卡了两个月的原因 —— 他一直在试图在双加工理论和道德基础理论之间找到一个 “新” 的结合点,但越找越觉得自己像在两面墙之间的夹缝里挤来挤去。
“你这个 problem,” 老周忽然冒出一个英文词,“说好听叫 ‘ 前沿 ’,说难听叫 ‘ 没人做过 ’。没人做过的意思是 —— 评审专家也不知道怎么评。你得让人家觉得,这个问题虽然新,但是它是从一个清晰的理论脉络里长出来的,不是你拍脑袋想出来的。”
“那…… 您觉得我应该从哪个角度切入?”
老周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窗口的逆光里打了个旋。
“这个事儿,我帮不了你。” 他说,“关键科学问题这东西,得自己想通。别人替你想的,你写出来也没底气,字里行间的心虚专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再琢磨琢磨。时间还有,但也不多了。”
林骁走出老周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南边的秦岭方向,但今天雾霾太重,什么也看不见。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没有写字的白板。
跟那个光标后面的空白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家,晓薇在客厅改数学卷子。茶几上摊了一沓试卷,她的红笔在上面刷刷地打着叉号,速度快得像在切菜。
“吃了吗?” 她头也没抬地问。
“在食堂吃了点。”
“食堂都放假了。”
“哦…… 自动售卖机。一个面包。”
晓薇的红笔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批卷子。林骁知道这一秒的停顿意味着什么,但他现在没有精力去展开这个话题。
他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又看到了那个文件。v17。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你还是在别人的理论框架里打转,没有跳出来。”
跳出来。怎么跳?他读了三年的博士,读的就是这些理论。双加工模型、道德基础理论、建构水平理论 —— 这些是他学术思维的地基。让他跳出去,就像让一个在地球上长大的人忽然学会在太空里走路。
他打开知网,搜了一下 “消费者 道德判断 数字化”,弹出来三百多条结果。他已经把前五十条都看过了。剩下的大部分是硕士论文,参考价值不大。
他又切到 Web of Science,用英文搜了一下。结果更多,但他已经筛过两轮了,能用的都存在了 Endnote 里。
文献读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提不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关键科学问题?
他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 —— 三十二岁的身体扛得住 —— 而是一种思维上的钝感。像一把刀,磨了太久,刃口反而卷了。
他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去年就在了,一直没找人修。
客厅里传来晓薇收拾卷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下。
“过年回我爸妈那边,你真的没时间?”
“我尽量。” 他说。
“你每年都说尽量。”
“今年情况特殊……”
“年年特殊。”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卧室。林骁听到卧室的门关上了 —— 不是摔门,只是正常关门的声音。但正常关门的声音有时候比摔门更让人难受。
他又打开了电脑。
“拟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 电影小宝影院
光标在冒号后面闪烁,一明一灭,像远处信号塔上的红灯。
林骁把手搁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窗外的西安进入了深夜。城墙上的灯光穿过雾霾,在天边留下一条模糊的橙色印迹。楼下小区的路灯照着空空荡荡的停车位。寒假已经开始了,校园里安静得像一座被搬空的城市。
他想起博士导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做研究最难的不是找答案,是问对问题。”
他当时觉得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像一记闷拳。
截图
二月十六号,腊月三十,除夕。
林骁和晓薇开车回了岳父母家。老丈人住在碑林区的老小区,三室一厅,暖气烧得足足的,窗户上的水汽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团。
饭桌上摆了八个菜,岳母的规矩是必须双数。林骁坐在饭桌旁帮忙剥蒜,听岳父讲他新买的血压计怎么老是连不上手机蓝牙。
“我说这东西是不是有问题,每次量完了想传到手机上就转圈圈……”
“爸,你得先打开手机的蓝牙。” 晓薇一边端菜一边说。
“开了啊,我开了啊……”
“您开的是 WiFi,蓝牙在它旁边。”
林骁低头剥蒜,嘴角动了一下。这种场景让他短暂地忘掉了 “关键科学问题”。
年夜饭吃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嗡嗡嗡地连着振。他偷偷掏出来瞄了一眼 —— 本科同学群在刷屏。发红包的、发祝福的、发自拍的,消息像放鞭炮一样往上蹦。他随手点了两个红包,一个一块二,一个零点八七,又把手机塞回去了。
晚上看完春晚 —— 准确地说是开着春晚当背景音 —— 回到晓薇的房间后,他又打开了手机。
同学群的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大部分是拜年表情包。他正要划过去,忽然看到一条消息:
李维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的背景是纯黑的,上面是白色和绿色的文字,看起来像命令行界面。截图里的文字他没看太清,但最上面有一行明显的标题:claude。下面是一段很长的英文输出,夹杂着一些格式符号。 小姐
李维配文:“年终述职报告,十分钟搞定。以前得写两天。”
下面有人回复:“这是啥?ChatGPT?”
李维:“不是,比那个强。Claude Code,命令行工具。”
又有人回:“命令行?那不是程序员用的吗?”
李维发了一个 “哈哈哈” 的表情,然后打了一行字:“我也不是程序员啊,产品经理,一行代码不会写。这东西不用写代码的。”
群里没几个人接话。大家继续发红包和表情包,这条消息很快就被淹没了。
但林骁停在那张截图上看了很久。
他放大了图片。黑色背景上,文字密密麻麻的,他大致能看出来:李维输入了一段话,大意是 “帮我写 2025 年产品部门的年终总结”,然后那个叫 Claude 的东西回复了一长段结构化的内容 —— 不是那种空洞的套话,而是有数据框架、有问题分析、有改进方向的东西。
十分钟。
林骁退出截图,在群里打了一行字:“@李维 这个工具叫什么?在哪下载?”
过了一会儿没回复。大概是在跟家人过年。林骁把手机放下,但脑子里那张黑色背景的截图像残像一样留在视网膜上。
“看什么呢?” 晓薇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问。
“没什么,同学群。”
“你不是说要改申请书吗?今天不改了?”
“今天过年……”
晓薇没说话,把吹风机插上了,嗡嗡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大年初一,二月十七号。
林骁跟着岳父母去大雁塔那边转了一圈。人山人海,空气里混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味道。他走在人群里,手揣在羽绒服兜里,每隔几分钟就掏出手机看一眼。
李维还没回他的消息。
下午回到家,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他搜了一下 “Claude Code”,弹出来一堆结果。
“Anthropic 推出的命令行 AI 助手”—— 这是百度百科的描述。
“Claude Code 不是简单的代码补全,而是代理式助手,能自主规划和执行任务”—— 这是一个科技博客的说法。
“不到一年年收入突破 10 亿美金”—— 这个数字让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继续往下翻。大部分文章都是面向程序员写的,充斥着 “终端”“命令行”“agent”“MCP” 之类的词汇。他看了二十分钟,大致明白了一个事情:这东西跟他平时用的 ChatGPT 不太一样 ——ChatGPT 像是一个聊天窗口,你问一句它答一句;Claude Code 更像一个…… 助手?它可以读你的文件,可以在你的电脑上干活,可以自己规划步骤然后一步步执行。
但是 —— 要在命令行里操作。
林骁的技术水平停留在 “会用 Word 和 SPSS” 的阶段。他博士期间学过一点 Python,用来跑过几次问卷数据分析,但那是导师师兄手把手教的,毕业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命令行,黑色的窗口,闪烁的光标 ——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海外华人视频网
他关掉了手机,拿起茶几上的花生,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大年初二,二月十八号。
一大早李维终于回了消息。
不是在群里,是单独给他发的私信。
“骁子!新年快乐啊!”
“你昨天问的那个 Claude Code,你感兴趣?”
林骁回了一个 “嗯”。
“哈哈哈你这个 ‘ 嗯’ 我太熟了,读书时候你就这样,感兴趣但不好意思问。”
林骁打字:“随便问问。我看你发的那个截图挺有意思的。”
“何止有意思,哥们。” 李维发了一段语音。
林骁点开,李维的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带着深圳那种快节奏的语感:“你那个写基金的痛苦我看你朋友圈了,年年都在喊崩溃。我跟你说,这东西真的能帮上忙。我们公司一个同事,他老婆在南科大教书,之前也是被国自然折磨得半死,后来用 Claude Code 理了一遍研究框架,她自己说效果比跟导师讨论还好 —— 不是说 AI 比导师强,是说 AI 不会不耐烦,你可以反复问,反复改,不用不好意思。”
林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可是这个东西不是给程序员用的吗?我不会命令行。”
“哈哈哈哈哈”—— 李维又发了一段语音:“你先别被 ‘ 命令行 ’ 三个字吓到。我也不是程序员,我一行代码不会写。这东西跟写代码没关系。你就理解成,它是一个住在你电脑里的超级助手,你用自然语言跟它说话就行。命令行只是它的界面,不是说你要学编程。安装过程十分钟就搞定,我可以远程教你。”
“你在深圳,我在西安,怎么远程教?” 小宝影院
“微信视频啊,你把屏幕共享给我。”
林骁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他脑子里在打架。
一方面,他对任何能帮助写申请书的东西都怀有本能的好奇 —— 三年的挫败已经把他磨到了 “只要有一线希望就想试试” 的程度。另一方面,他又有一种隐隐的抵触:用 AI 写申请书,算不算…… 投机取巧?
他想起去年学院的一次会议上,有个老教授说:“现在年轻人写东西全靠 AI,连自己的话都不会说了。” 当时大家都笑了,但那句话像一根小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会所
“等过完年再说吧。” 他回了李维。
“行,反正我春节假期到初七。你想试就找我,免费教学。” 李维发了一个墨镜表情。
林骁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窗外,岳父在阳台上跟邻居大爷聊天,聊的是哪个菜市场今天还开门。晓薇在厨房跟岳母包饺子,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一个老人的絮叨。
一切都是过年的样子。但林骁的脑子不在这里。
他在想那张截图。黑色背景,白色文字,绿色的光标。一个问题进去,一整套结构化的回答出来。 寻芳阁
他又想起自己 Word 文档里的那行字 ——“拟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 冒号后面一个字也没有。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李维那段语音的文字转写:
“…… 不是说 AI 比导师强,是说 AI 不会不耐烦,你可以反复问,反复改,不用不好意思……” 电影爱壹帆
反复问。反复改。不用不好意思。
林骁咬了一下嘴唇。
他承认,这三句话戳中了他。每次去找老周讨论,他都提前紧张半天,生怕问的问题太蠢,生怕浪费老周的时间。老周对他是好的,但那种 “我帮不了你” 的评价方式,让他每次走出办公室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够聪明的学生。
如果真有一个东西,可以不知疲倦地听他梳理思路,不会嫌他重复,不会露出 “你怎么还没想明白” 的表情 ——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在想什么呢。
“来来来,吃饺子了!” 岳母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林骁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
但那张截图,像一颗种子一样,已经落在了土里。
初二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晓薇已经睡了。她侧身面朝墙壁,呼吸平稳。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林骁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得刺眼。他把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浏览器。
他搜了 “Claude Code 非程序员 使用体验”。
几篇帖子跳了出来。一个知乎回答写道:“我是律师,完全不懂编程,用 Claude Code 帮我做合同审查和案例分析,上手大概花了一个下午。”
另一个帖子:“大学教授,用 Claude Code 整理课题组三年的数据,以前要让学生干一个月的活,它两天搞定了。”
还有一个:“说实话,第一次看到那个黑色窗口我也怕。但真的不用写代码,你就跟它说话就行。”
林骁把手机又放下了。
明天是初三。
李维说春节假期到初七。
他做了一个决定,但又不确定那算不算 “决定”—— 更像是一种投降。被好奇心打败的投降。
他把手机调了个闹钟 —— 明天早上九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但在黑暗里,他看到的不是那个 Word 文档里的光标。 爱壹帆影视
他看到的是一个黑色的窗口,上面闪烁着一个等待输入的绿色光标。
那个光标不像 Word 里的光标那样在嘲笑他。它像在邀请他。
黑窗
闹钟在九点整响了。
林骁睁开眼睛的时候,晓薇已经出门了 —— 初三跟闺蜜约了早茶。她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冰箱里有昨天的饺子,微波炉三分钟。”
他躺了五分钟,然后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 眼睛下面有两道明显的青色,头发翘得像鸡窝。他把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得他清醒了一点。
吃完饺子,他坐到了书房的电脑前。
打开微信,给李维发了一条消息:“有空吗?想试试你说的那个东西。”
回复来得很快:“哈哈哈我就知道你绷不住。等我十分钟,喝杯咖啡就来。”
十分钟后,微信视频通话接通了。
李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后是深圳典型的出租屋 —— 白墙,宜家书架,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也是乱的,看起来像刚起床。
“行了,你先把屏幕共享给我。”
林骁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共享了出去。
“首先,” 李维说,“你得先确保你电脑上有 Node.js—— 算了,你肯定没有。来,先打开终端。”
“终端?就是那个黑色的窗口?”
“对,Mac 的话直接搜 terminal 就行。你是 Windows 还是 Mac?”
“Mac。学校发的 MacBook。”
“那行,Spotlight 搜一下 terminal。”
林骁按了 Command + 空格键,输入了 terminal,回车。一个窗口弹了出来 —— 白色背景,黑色文字,最上面一行显示着他的用户名和一个闪烁的光标。
“好了。” 他说。
“你看到那个光标了吗?”
“看到了。”
“恭喜你,你已经完成了最可怕的一步 —— 打开终端。” 李维笑了。
接下来的过程比林骁预想的要简单。李维让他输入了一行命令安装 Claude Code,中间有一次报错,李维让他在前面加了个什么词,就过了。安装本身大概花了五分钟。
“好了,接下来还有一步。” 李维说,“这东西不是装上就能用的,得有一个 API Key—— 相当于使用权限。等一下,我发一个给你。”
林骁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是 API Key,微信上就弹来一条消息,一长串字母和数字。
“复制这个,粘到终端里,回车。”
“这是你的吗?不会有什么 ——”
“我多申请了一个,专门给你用的。放心,就是一个账号密码的意思,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以后你自己想长期用,再去官网注册一个就行。”
林骁照做了。屏幕闪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深色背景,一行绿色的提示符,写着一个大大的 “claude”,下面是一个等待输入的光标。
跟李维那张截图一模一样。
“好了,” 李维说,“现在你可以跟它说话了。想说啥说啥。”
林骁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说什么?”
“就说你想让它帮你干什么。自然语言,跟说人话一样。你平时怎么跟 ChatGPT 聊的?”
“我平时就拿 ChatGPT 润色英文摘要……”
“那你格局小了。来,直接跟它说你的研究方向,让它帮你分析。”
林骁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他打了一段话,打到一半又删掉重打了一次,最后输入了:
“我是一名市场营销专业的青年教师,正在写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基金的申请书。我的研究方向是数字化情境下消费者道德判断的认知机制。我已经做了三年的研究积累,发过两篇 C 刊和一篇 SSCI,但连续两年申请没有中。评审专家的意见是 ‘ 创新性不够突出,关键科学问题凝练不足 ’。我不知道怎么把研究问题提升到 ‘ 关键科学问题 ’ 的层面。能帮我分析一下吗?”
他按了回车。
屏幕上,一行一行的文字开始涌出来。速度很快,不像 ChatGPT 那种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方式,而是一段一段地呈现。
林骁的眼睛越睁越大。
Claude 没有泛泛地鼓励他 “这个选题很有价值”,也没有直接帮他写一段话。它做了一件他没预料到的事 —— 它提出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当前的研究聚焦于数字化情境下的消费者道德判断,但 ‘ 数字化情境 ’ 本身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你能否具体说明,你关注的是哪一类数字化情境?算法推荐?数据隐私?平台经济中的伦理困境?不同类型的数字化情境可能激发截然不同的道德判断机制。”
第二个问题:“你提到了双加工理论。这是一个经典但也相当成熟的理论框架。评审专家说 ‘ 创新性不够突出 ’,可能意味着你在理论贡献层面需要超越简单的理论验证或拓展。你是否考虑过:与其在双加工框架内寻找新变量,不如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 在数字化环境中,传统道德判断的双加工模式本身是否还成立?如果数字化环境改变了人的认知方式(例如注意力碎片化、信息过载),那么道德判断的底层加工机制可能需要重新建模。”
第三个问题:“从你已有的发表来看,你的研究属于消费者行为和商业伦理的交叉领域。但在国自然管理学部的评审中,这个交叉可能是把双刃剑 —— 如果两边的审稿人都觉得你 ‘ 不够本领域 ’,就会出现两边都不认的局面。你是否有意识地在定位自己的研究属于哪一个核心领域?”
林骁读完这三段话,沉默了。
“怎么了?” 李维的声音从视频通话里传来。
“它…… 它怎么知道这些的?”
“什么这些?”
“第二个问题。关于双加工理论在数字化环境中是否还成立 —— 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但没想清楚。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它怎么……”
“它不是 ‘ 知道 ’ 你在想什么,” 李维说,“它是根据你给的信息推导出来的。你说了你的方向、你的理论框架、你的困境,它就顺着逻辑分析了。你觉得它戳中了你,其实是你自己的思路已经隐约走到那了,只是没人帮你点破。”
林骁盯着屏幕。
第二个问题 ——“在数字化环境中,传统道德判断的双加工模式本身是否还成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正好插进了他脑子里那把生锈的锁里。
不是在双加工框架内找新变量。是追问双加工框架本身在新环境下还适不适用。
这才是 “关键科学问题”。
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回复 Claude:“你第二个问题非常好。我确实一直在双加工理论内部做文章,没有跳出来。如果我把 ‘ 关键科学问题 ’ 定位为 ‘ 数字化消费环境对道德判断双加工机制的重构 ’—— 你觉得这个方向的理论空间有多大?有没有类似的研究已经做了?”
Claude 的回复又是一长段。它列举了几篇相关文献 —— 林骁发现有三篇是他已经读过的,但还有两篇他没见过。它分析了 “重构” 这个词在学术语境中的分量 —— 不是简单的 “修正” 或 “拓展”,而是暗示现有理论可能需要根本性的更新。它指出了这个方向的优势和风险:优势是理论贡献度高,能在评审中脱颖而出;风险是前期积累可能不够充分,需要补充新的实验证据。
然后它问了一个追问:“如果你采用 ‘ 重构 ’ 这个定位,你的实验设计需要能够证明:在数字化情境下,消费者的道德判断确实偏离了双加工模型的预测。你目前是否有这样的初步数据或实验结果?”
林骁读完,回过头对着视频通话说:“李维,这东西…… 确实不是 ChatGPT。”
“我说了吧。” 李维的语气里有一种 “我早就告诉你了” 的得意。
“但是,” 林骁的兴奋褪去了一点,“它列的那几篇文献,我得去验证一下。AI 推荐的文献有时候是编的。”
“那当然,你得自己核实。AI 不是让你关掉脑子的,是帮你开脑洞的。你自己想了两个月没想通的东西,它帮你打开一个角度,但走不走还是得靠你自己的脚。”
林骁点了点头,虽然李维看不到 —— 因为他的摄像头对着的是天花板,只有屏幕在共享。
“行了,” 李维说,“你先自己玩,有问题随时找我。对了,你要真想深度用,我还得告诉你一个东西 ——”
“什么?”
“Skills。”
“什么 skills?”
“Claude 的技能系统。现在先不说这个,你先把基本功能摸熟。等你觉得普通对话不够用了,再来找我。”
“好。”
视频通话挂断了。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林骁盯着屏幕上的对话记录,一字一字地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打开了知网和 Web of Science,开始验证 Claude 提到的那几篇文献。
两篇他没见过的文献 —— 一篇确实存在,发表在 Journal of Consumer Psychology 2024 年第三期,标题和作者都对得上。另一篇存在偏差:作者名和期刊是对的,但年份不对,实际发表时间是 2023 年而不是 2025 年。
他在 Claude 的对话框里输入了更正信息,Claude 承认了错误并做了修正。
林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 不是那种 “发现新大陆” 的狂喜,而是一种…… 被听懂了的松弛。
跟老周讨论的时候,他总是紧张的。不是因为老周凶 —— 老周不凶,只是那种前辈审视后辈的目光会让人本能地想要表现得更好,于是说出来的话往往不是最真实的困惑,而是经过修饰的、显得 “自己也想过” 的困惑。
但面对这个黑色的窗口,他把最原始的焦虑一股脑倒了出来:“我不知道怎么把研究问题提升到关键科学问题的层面。”—— 这句话他绝不会原封不动地对老周说。他会说:“周老师,我在考虑关键科学问题的凝练方式上遇到了一些瓶颈。”
两句话的信息量一样,但情绪的密度完全不同。
Claude 不在乎他的情绪密度。它只处理信息。
这让他觉得安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跟 Claude 进行了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对话。
他把自己两年来申请书的核心问题 —— 选题定位、理论框架、变量选择、研究设计 —— 一个一个抛出去。Claude 每次都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先提问,然后根据他的回答再深入追问。
“你选择数字化消费伦理作为方向,最初的动机是什么?是从文献空白出发的,还是从实际观察出发的?”
“你的实验设计里用的是情境模拟法。你是否考虑过,在真实的数字化消费环境中(例如 App 内购、算法推荐场景),消费者的道德判断可能存在 ‘ 实验室效应 ’—— 在模拟情境中的判断与真实场景中的判断可能有系统性差异?”
“你目前的理论模型假设 ‘ 数字化情境 ’ 是一个单一的调节变量。但如果数字化情境本身是多维度的 —— 比如匿名性、即时性、信息密度各自发挥不同作用 —— 你的模型可能需要拆解成更精细的结构。”
每一个追问都逼着林骁去面对他一直模糊处理的假设。他发现自己在这些追问面前不断修正、不断细化、不断推翻自己以为已经确定的东西。
到中午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比以前清晰得多的框架:
“关键科学问题” 不再是 “消费者道德判断的认知机制是什么”—— 这太宽泛了。而是具体到:“在数字化消费环境的三种核心特征(匿名性、即时性、信息过载)下,消费者的道德判断是否会偏离传统双加工模型的预测?如果偏离,其认知重构的路径是什么?”
他把这段话打进了 Claude 的对话框。Claude 回了一句让他愣了一下的话:
“这是一个比你之前所有表述都更尖锐、更有理论张力的关键科学问题。但我需要提醒你:这个问题的回答将需要至少三组对比实验 —— 传统线下情境与数字化情境的对比、三种数字化特征的分离实验、以及反应时和眼动等过程变量的测量。你的前期基础是否支撑这样的实验设计?”
林骁的兴奋又降了半格。
它说得对。他目前的实验室条件只有问卷和行为实验,没有眼动仪。他的研究生只有小苗一个人 ——
但至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关键科学问题不是 “硬凑” 出来的,而是真的 “长” 出来的。像一棵种子终于破土了。
他把对话记录导出来存在了桌面上,文件名叫 “claude 对话 - 0219.txt”。然后打开了那个已经写到 v17 版的申请书,把整个立项依据部分全选、复制、粘贴到了一个新文件里(他舍不得直接删),然后在原文件里清空了立项依据 —— xxxx
从一张白纸开始。
但这一次,白纸不让他害怕了。
他知道冒号后面该写什么了。
晓薇回来的时候,发现林骁在书房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你今天一天没出门?”
“嗯。”
“吃了没?”
“吃了,饺子。”
晓薇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她认识这种状态 —— 不是那种焦虑的、咬着牙硬写的状态,而是一种…… 通畅的状态。像河水找到了下游。
“有进展了?” 她问。
“有一点。” 林骁说。他转过身来,她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见到的光。不是狂喜,是一种安静的确信。
“那就好。” 晓薇说。
她没有问是什么进展。她知道问了他也说不清楚 —— 学术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她听不明白,也没必要听明白。她只需要看到他的状态对不对就行了。
今天的状态,是对的。
她转身去了厨房。
林骁又转回屏幕。Claude 的对话窗口还开着,最底下一行是他刚才输入的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想进一步学习怎么更有效地使用你来辅助学术研究,有什么建议?”
Claude 的回复是:“你可以了解一下 Claude Skills 系统 —— 这是一种结构化的能力包,可以让我更精准地辅助特定类型的工作。你可以自定义你自己的 Skill,把你的研究方向、评审标准和写作需求编码进去,这样每次对话就不需要从零开始提供背景信息。”
Skills。
李维下午也提过这个词。
林骁把这条回复复制粘贴到了一个新建的备忘录里。
他还不知道 “Skills” 意味着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 —— 今天在这个黑色窗口里发生的事情,只是开始。
技能树
二月二十号,正月初四。
西安终于下雪了。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林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地面上还没攒起白色,雪落下去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他给李维发了条消息:“你说的那个 Skills,是什么?”
李维秒回:“哟,这么快就进阶了?”
“昨天用 Claude Code 聊了一整天,发现一个问题 —— 每次开新对话都要重新解释一遍背景。我做什么研究的、申请书的要求是什么、评审标准是什么…… 太浪费时间了。” xxxvideo
“这就对了。Skills 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李维发来一段文字:“Skills 就是 Claude 的 ‘ 技能包 ’。你可以把常用的指令、背景知识、工作流程打包成一个 Skill,以后每次启动这个 Skill,Claude 就自动带着这些上下文。相当于你雇了一个助理,不用每次都重新培训。”
“这个怎么用?”
“两种方式。一,你去 Skills Marketplace 上找别人做好的 —— 现在上面有六万多个了。二,你自己做一个。其实就是写一个 SKILL.md 文件,告诉 Claude 在这个 Skill 里应该怎么工作。”
“SKILL.md?那是什么格式?”
“Markdown。你写论文不是用过 Markdown 吗?”
“没用过。我用 Word。”
“…… 好吧。Markdown 就是一种简单的文本格式,用井号表示标题,用短横表示列表。你不用学,你直接跟 Claude 说 ‘ 帮我创建一个 Skill’,它自己就给你生成了。”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我试试。”
他打开了 Claude Code 的终端窗口。 楼凤信息
光标在等待他输入。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想创建一个专门用于辅助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申请书写作的 Skill。这个 Skill 应该了解以下背景:1、我是市场营销专业的青年教师;2、我的研究方向是数字化情境下消费者道德判断;3、申请的是青年科学基金 C 类;4、2026 年申请书改版了,正文不超过 30 页;5、我之前两次申请的反馈是 ‘ 创新性不够突出,关键科学问题凝练不足 ’。这个 Skill 的主要功能应该包括:帮我梳理研究逻辑、检查论证漏洞、对比已有文献、以及模拟评审专家的视角给出反馈。”
回车。
Claude 开始工作了。终端屏幕上的文字刷刷地滚动,不是给他看的对话内容,而是系统在后台创建文件的日志 —— 它在 ~/.claude/skills/ 目录下创建了一个新文件夹,里面生成了一个 SKILL.md 文件。
大约一分钟后,Claude 的回复出现了:
“已为你创建了名为 nsfc-assistant 的 Skill。该 Skill 包含以下模块:
研究背景:你的研究方向、理论框架、已有成果
申请规范:2026年国自然申请书结构要求、管理学部评审偏好
评审模拟:以评审专家视角审读申请书,重点关注创新性、可行性、关键科学问题凝练
文献对标:检查文献引用的时效性和覆盖面,标注可能遗漏的重要研究
逻辑检查:分析立项依据的论证链是否完整,是否存在跳跃或循环论证
你可以通过输入 /nsfc-assistant 来激活这个 Skill。是否需要我进一步调整其中的任何模块?”
林骁盯着屏幕。
六万个 Skills,别人做的他不知道好不好。但这个 —— 这个是根据他的情况量身定制的。他告诉 Claude 他是谁、他需要什么,Claude 就把这些知识打包成了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工具。
他输入了 /nsfc-assistant。
终端界面变了一下,最上面多了一行小字,标识着当前激活的 Skill 名称。然后 Claude 发出了第一句话:
“已进入国自然申请辅助模式。基于你的研究方向(数字化情境下消费者道德判断的认知机制)和当前进展,请问你今天想重点处理申请书的哪个部分?”
林骁打了两个字:“立项依据。”
“ 好的。请把你当前的立项依据文本粘贴进来,我会从以下维度进行分析:
论证逻辑的完整性
关键科学问题的凝练度 小宝影院
创新性的表达方式
文献引用的时效性和代表性 小寶影院
与 2026 年申请书改版要求的契合度 ”
林骁把新版的立项依据(只写了个开头和框架)粘了进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想到了博士答辩。
Claude 逐段分析。它不是简单地说 “这里好” 或 “这里不好”,而是像一个严格但不刻薄的审稿人一样,指出每一段的逻辑链条在哪里断了、在哪里弱了、在哪里重复了。
“你在第二段引用了 Greene (2001) 的双加工模型,但在第三段跳转到了数字化消费环境时,没有解释传统模型在新环境下可能失效的原因。读者(评审专家)会在这里产生疑问:你为什么认为传统模型不够用了?你需要在这里加入一个 ‘ 桥段 ’—— 可以是一个具体的研究发现,也可以是一个逻辑推理,来建立 ‘ 传统理论不足以解释新现象 ’ 的论据。”
林骁边读边改。他在 Word 里打了一段话,然后粘到 Claude 里问:“这样补上合理吗?”
Claude 回复:“逻辑上通顺了,但 ‘ 桥段 ’ 的力度不够。你引用的是一个 2019 年的综述论文作为证据,但这篇综述的结论比较模糊。建议你替换为一个更具体的实证研究 —— 例如 Shu et al. (2023) 在 JCR 上的那篇论文,他们发现在线购物环境中消费者的道德判断速度显著快于线下,暗示加工路径可能不同。这个发现直接支撑你 ‘ 传统模型需要修正 ’ 的论点。”
林骁打开 Web of Science 查了一下 ——Shu et al. (2023) 这篇文章确实存在,发表在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上。他之前竟然漏掉了。
他把这篇文献加进了 Endnote,然后修改了那个段落。
就这样,一来一回,一整个下午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小苗发来微信。
“林老师,新年快乐!您寒假在学校吗?我想找您聊聊毕业论文的事。”
小苗是苗雨桐,他带的第一个研究生,研一。二十三岁,典型的数字原住民 —— 手机是她的器官,任何新 App 上手不超过十分钟。
林骁想了想,回复:“明天下午你有空吗?学校东门外那个咖啡馆。”
“有空!几点?”
“三点。”
“好的!”
第二天下午,“半亩方塘” 咖啡馆。
这是学校东门外的一家小店,二十多平方,靠窗四张桌子,常年被研究生占着写论文。过年期间倒是清净,只有两桌客人。
林骁到的时候小苗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一台 iPad 和一杯拿铁。看到林骁,她站起来叫了声 “林老师”。 aiyifan电影
“坐坐。” 林骁在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他们先聊了十分钟毕业论文的事 —— 小苗的选题是 “直播电商中消费者信任的形成机制”,框架已经搭好了,需要讨论的是实验设计的细节。林骁给了几条建议,小苗一一记在 iPad 上。
聊到论文的间隙,林骁忽然问了一句:“小苗,你用过 Claude Code 吗?”
小苗的眼睛亮了一下。“用过啊!林老师您也知道这个?”
“最近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去年年底吧。我同学给我安利的。一开始就拿来翻译论文,后来发现它能帮忙梳理文献综述的逻辑,就用得越来越多了。”
“那你用过 Skills 吗?”
“用过。我装了一个 literature-reviewer 的 Skill,专门帮我做文献分析。还有一个 writing-assistant—— 不过那个我后来卸了,写出来的东西太套路化了。”
林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学生已经在用了 —— 而且用得比他还早。
“你帮我看个东西。” 他把笔记本电脑推过去,屏幕上是他昨天创建的 nsfc-assistant Skill 的 SKILL.md 文件。“我自己做了一个 Skill,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小苗接过电脑,花了两分钟通读了一遍。
“林老师,您这个写得已经很全了。” 她说,“但我有一个建议 —— 您现在的评审模拟只是一个笼统的 ‘ 以评审专家视角审读 ’,角色太单一了。您可以让 Claude 分别扮演不同类型的读者 —— 有的专挑理论问题,有的专看方法,有的就是纯找茬。多几个角度轮着来,效果肯定更好。”
林骁愣了一下。“这…… 能做到?”
“当然啊。您在 SKILL.md 里写清楚就行。比如说,设一个 ‘ 理论评审 ’ 模式,专门检查您的理论贡献和创新性;再设一个 ‘ 方法评审 ’ 模式,专门检查实验设计和统计方法;再设一个 ‘ 严苛评审 ’ 模式 —— 就是那种什么都能挑毛病的角色。” aiyifan
“严苛评审……” 林骁忍不住笑了。他想起了去年给他打 C 的那位匿名专家。
“我帮您改一下?” 小苗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键盘上。
“你来。”
小苗的操作速度是林骁的三倍。她在 SKILL.md 里增加了三个评审角色的定义,每个角色都有详细的 “人设描述”—— 理论派评审关注的是理论空白和学术前沿性,方法派评审关注的是实验设计和数据可靠性,严苛派评审则会从各个角度挑战每一个论断。
“好了。” 她把电脑推回去。“您试试?”
林骁激活了更新后的 Skill,选择了 “严苛评审” 模式,然后把他新写的一段立项依据粘了进去。
Claude 的回复像一盆冷水泼过来:
“ 作为评审专家,我对本段有以下主要疑虑:
作者声称 ‘ 数字化消费环境从根本上改变了消费者的道德判断模式 ’,但支撑这一论断的实证证据仅引用了两篇文献,且均为间接证据。这种强论断需要更强的证据基础。 爱壹帆电影
‘ 认知重构 ’ 这一概念缺乏明确的操作化定义。在后续的研究设计中,作者如何测量 ‘ 认知重构 ’?是通过反应时差异推断,还是通过 fMRI 等神经影像手段直接观测?如果是前者,推断的有效性需要更强的理论论证。
将 ‘ 匿名性、即时性、信息过载 ’ 并列为数字化环境的三个核心特征,但这三个维度之间可能存在交互效应 —— 例如,匿名性和即时性的叠加可能产生不同于单独作用的效果。作者是否考虑了交互设计?”
林骁读完,后背微微出了一层汗。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些问题太像真实的评审意见了。去年给他打 C 的那位专家,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这个真的有用。” 他对小苗说。
小苗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没想到的话:“林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会所
“这些建议 ——Claude 给您的那些分析 —— 它确实说得很好。但是,您自己读了它推荐的那些论文吗?”
林骁的手指在杯子上停了一下。
“我是说,” 小苗犹豫了一下,“我自己用 AI 的时候发现一个问题 —— 用多了之后,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些东西是我自己理解的,哪些是 AI 告诉我的。就像…… 考试的时候如果一直看答案,你会觉得自己都会了,但合上答案再做就不一定了。”
林骁看着面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她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卫衣,说的话很朴素,但戳到了点子上。 小宝影院
“你说得对。” 他说。
“我不是说 AI 不好。” 小苗赶紧补充,“我自己也离不开。但我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 ——Claude 推荐的任何文献,我都会自己去读原文。至少读摘要和方法部分。确认我自己理解了,才敢引用到论文里。”
“好习惯。” 林骁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美式,凉了,但他没在意。
他心里在想:小苗说的其实就是一件简单的事 —— 别让工具替代了自己的脑子。这话朴素,但他差点栽在这上头。他太急了。急着找到一个能帮他 “解决” 申请书问题的工具,以至于差点忘了 —— 工具只能帮你看清路,走路还得靠自己。
“行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你的毕业论文实验设计我回去再看看,下周给你反馈。”
“好的,谢谢林老师!”
“谢什么,今天是你教了我。”
小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是随便说说。”
回到家,林骁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打开电脑。他在想小苗的话。
然后他拿出一个笔记本 —— 纸质的,那种最便宜的软面抄 —— 翻到空白页,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自己的思考
他开始用笔列清单。不是 Claude 给他的分析框架,而是他自己脑子里的东西。
- 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博一的时候看到一则新闻,某电商平台大数据杀熟,消费者明明知道不对,但还是继续用。这个矛盾让我好奇。
- 我真正想回答的问题是什么?→ 人在线上比线下更容易 “放过” 不道德的商业行为。为什么?
- 已有理论解释得了吗?→ 部分。双加工理论说人有两条判断路径,但没解释为什么线上环境会系统性地改变路径偏好。
- 我的突破口在哪?→ 数字化环境的特征(匿名性、即时性、信息过载)不是简单的 “调节变量”,它们可能改变了判断的底层加工方式本身。
- 这个想法是我的,还是 Claude 给我的?→ Claude 帮我看清了这个方向,但这个直觉一直在我脑子里,只是我以前不敢说得这么明确。
他写完最后一条,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进入 Claude Code,激活了 nsfc-assistant Skill。
但这一次,他打字的方式不同了。他不再是把问题丢给 Claude 等答案,而是先把自己笔记本上的思考输入进去,然后让 Claude 检验这些思考是否站得住脚。
“我有一个核心假设:数字化消费环境中的匿名性降低了消费者的自我监控(self-monitoring),导致道德判断的加工从审慎系统向直觉系统偏移。但这种偏移不是简单的 ‘ 快速通道 ’,而是产生了一种新的混合加工模式 —— 我暂且称之为 ‘ 数字化道德启发式 ’。请你从以下角度挑战这个假设:理论依据是否充分?是否存在替代解释?如何在实验中证伪?”
Claude 的回复不再只是分析和追问 —— 这一次,它更像一个对手。一个尊重你但不会让你轻松过关的对手。 爱一帆电影
林骁在笔记本和电脑之间来回切换:在笔记本上想,在电脑上验证,再回到笔记本上修正。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好的工作方式。但他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觉得:AI 不是在代替他思考,而是在陪他思考。
窗外的雪终于积起来了一点。
路灯的光照在薄薄的雪面上,发出一种柔和的白色。
他想起打游戏的时候有一个概念叫 “技能树”—— 每升一级就解锁新的能力。今天他解锁了一个新能力,但这个能力不叫 “会用 AI”。
这个能力叫 “知道 AI 该用在哪里”。
有点意思
二月二十四号,正月初八。
寒假还没结束,但林骁已经回了学校。经管学院六楼的走廊冷清清的,暖气开着但力度不够,空气里飘着一股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个窗口:Word 文档(申请书 v18)、Claude Code 终端、和一个密密麻麻的文献管理器。 xxxxxx
过去几天里,他建立了一套新的工作节奏。
早上:先在纸质笔记本上写当天要解决的核心问题 —— 用手写,不用电脑。这个习惯是被小苗的话激出来的:他需要确保每一步思考都经过了自己的大脑,而不是 Claude 的大脑。
上午:围绕核心问题阅读文献。Claude 帮他定位到了一批他之前忽略的论文 —— 特别是心理学领域关于 “数字化环境对认知加工影响” 的研究,他之前只在管理学和市场营销的期刊里找文献,视野太窄了。但每一篇文献他都自己读,至少读摘要、方法和讨论部分。 会所
下午:激活 nsfc-assistant Skill,把上午的思考成果输入 Claude,让它扮演不同角色进行质疑。理论评审、方法评审、严苛评审,轮番上阵。他回答 Claude 的追问,然后把回答整理成申请书的段落。
晚上:修改 Word 文档,把当天的进展写进正式的申请书里。
这个节奏让他的效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三天内,立项依据的主体部分从一个松散的框架变成了一篇将近八页的完整论述。每一段的逻辑链都经过了 Claude 的检验 —— 更准确地说,经过了他和 Claude 反复拉锯的检验。
但真正的考验不是 Claude。
真正的考验是老周。
二月二十八号,周六。
林骁拿着打印好的新版立项依据,敲了老周家的门。
老周住在学校北门外的教师小区,三室两厅,客厅里的茶几上永远摆着一壶茉莉花茶和一包黄果树香烟。他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是那双拖鞋 —— 毛绒的,女儿去年从网上买的。
“来了?坐。” 爱壹帆国际版
林骁在沙发上坐下。客厅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还摊着几份文件 —— 老周自己也在审别人的申请书,作为系主任,他每年要帮系里至少五六个年轻教师看本子。
“新版的?” 老周接过打印稿,拎了拎,“比上次厚了不少。” ifun
“主要是立项依据改了。”
老周点了支烟,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旧皮椅上,戴上老花镜,开始读。
林骁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他的右腿在轻轻抖,他意识到了,用手按住了膝盖。客厅里只有老周翻纸的声音、电视新闻的低语和暖气管道的咕噜声。
五分钟过去了。老周没说话。
十分钟。老周翻到了第三页,用笔在某处画了一个括号。
十五分钟。老周翻完了最后一页,把打印稿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闭着眼揉了揉鼻梁。
林骁的心跳得很厉害。他不怕老周骂他 —— 老周从来不骂人。他怕的是老周那种停顿。那种摘下眼镜、揉鼻梁、然后说 “你再琢磨琢磨” 的停顿。
“有点意思了。”
老周睁开眼睛,把打印稿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二页。
“有点意思了。” 他重复了一遍,手指点在一个段落上。“这个地方 —— 你说数字化环境不是简单的情境变量,而是可能重构消费者道德判断的底层加工机制 —— 这个说法,以前你没有过。”
“是。” 林骁说。他不敢说太多,怕打断老周的思路。
“这个说法如果成立,理论贡献就上去了。你不是在别人的框架里修修补补了,你是在说 ‘ 这个框架可能需要更新 ’。这个胆量比以前大了。”
老周又翻了一页。
“而且你这个论证 —— 从匿名性降低自我监控,到直觉系统占主导,到 ‘ 数字化道德启发式 ’ 这个新概念的提出 —— 逻辑链是通的。比你上一版的那种 ‘ 因素 A 影响因素 B,因素 B 又影响因素 C’ 的线性推导要高级。”
林骁的后背松了一点。
“但是。”
后背又紧了。
“这段话。” 老周指向第五页的一个段落。“‘ 在数字化消费环境中,匿名性所带来的自我认同淡化效应可能从根本上动摇了传统道德判断研究的前提假设 ’—— 这句话很好。但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林骁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你平时写东西偏保守,不太敢用 ‘ 从根本上 ’、‘ 动摇 ’ 这种词。”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他。“我不是说这么写不好。我是问你 —— 这个判断是你自己做出的,还是从哪里看来的?”
这是一个直球。
林骁沉默了几秒。
他可以说 “这是我自己想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不算撒谎。这个思路确实是他在与 Claude 的对话中逐步形成的,Claude 帮他看到了方向,但最终的判断是他做出的。
但 “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老周看出来了。
“周老师,” 他说,“这段话的核心观点是我自己的。但措辞上…… 我最近在用一些 AI 工具辅助梳理思路,可能无意中受了些影响。”
他没有说 “Claude Code”,也没有说 “Skills”。但他没有否认。
老周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AI 工具。” 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对。主要用来检查论证逻辑和查找文献。不是让它帮我写段落。”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新闻播到了天气预报,主播说明天西安多云转晴,最高温度四度。
“你知道去年管理学部有几份申请书被怀疑 AI 代写吗?”
林骁的心沉了一下。“听说过,但没看到具体的通报。”
“没有正式通报。但圈子里都在传。有两三份本子,立项依据写得特别 ‘ 完美 ’—— 逻辑链严丝合缝,用词精确得像教科书,但通篇没有申请人自己的痕迹。评审专家一看就觉得不对味,行文风格跟申请人之前发过的论文完全不搭。”
老周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明白。”
“工具可以用。这个时代,不用才是傻。” 老周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但是有个底线 —— 你写的东西,你得能给任何人讲清楚。每一个判断,你得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因为 AI 说了,是因为你自己想通了。如果 AI 帮你打开了一个新角度,你得回头把这个角度吃透了,变成你自己的。”
“我知道。”
“你真知道?”
“我知道。这几天我确实花了很多时间读文献。Claude 给我推荐的每一篇论文我都自己读过了。这段话里引用的实证证据,我可以具体到每个实验的被试数量、实验范式和显著性水平。”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好。”
他拿起打印稿,又翻了翻。
“这个版本的立项依据,比你之前三年写过的所有版本都好。不是 ‘ 好一点 ’—— 是明显好了一个台阶。”
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打印稿递给林骁。
林骁低头看了一眼。老周写的是:“方向对了。继续深挖。注意研究设计的可行性 —— 你没有眼动仪,不要在方案里写需要眼动数据的实验。”
最后一句话后面画了一个重重的叹号。
“谢谢周老师。”
“不用谢。”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掐灭了烟。“你今年能中,我替你高兴。中不了也别太灰心 —— 但我觉得,你今年有戏。”
“有戏”。 xxxvideo
这是老周能说出的最高级别的肯定了。在老周的词汇表里,“还行” 等于 “及格”,“可以” 等于 “不错”,“有戏” 等于 —— 电影aiyifan
等于他从来没有听老周对他说过的话。
从老周家出来,林骁走在教师小区的路上。二月底的阳光薄薄地照着路边的落叶梧桐,树枝光秃秃的,在蓝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
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李维发条消息,又收了回去。他想给晓薇打个电话,也没打。
他只是走着。
从教师小区到学校南门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不停地回放老周说的两句话。
“有点意思了。”
“有戏。”
但另一句话也在回放:
“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这句话不是批评。但它像一根刺,扎在一个他不太愿意正视的地方。
他的申请书确实变好了。逻辑更紧密了,理论视野更开阔了,关键科学问题的凝练比以前所有版本都尖锐。但这个 “更好的版本”—— 多大程度上是 “林骁的版本”,多大程度上是 “林骁 + Claude 的版本”?
他自己写的部分在哪里?Claude 帮他写的部分又在哪里?
不 ——Claude 没有帮他 “写” 任何段落。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打出来的。Claude 做的是提问、分析、检查、推荐文献。它是一面镜子,让他看到了自己思考中的盲点。
但镜子照出来的那个更好的自己 —— 还是自己吗?
他不知道。
他走到了校门口。门卫室旁边的公告栏上贴着新学期的通知,其中一张写着:“2026 年度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集中接收期:3 月 1 日 - 3 月 20 日。”
还有不到三周。
他深呼一口气,穿过校门,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路面干干净净的 —— 前两天的雪已经化了,只有路边的草丛里还残留着一点白色,薄得像一层盐。
空白
三月二号,周一。开学第一周。
消息是在教工群里传开的。
准确地说,不是 “传开”—— 没有人正式发过通知。是张翰文在午饭时跟他提了一句:“你听说了吗?经济学院那边有个青椒,去年的国自然本子被查出来大面积 AI 生成。”
“怎么查出来的?” 林骁手里的筷子停了。
“不知道具体细节。据说是函评的时候,有专家觉得行文风格有问题 —— 术语用得特别标准,但几处关键推理衔接得太 ‘ 完美 ’ 了,像是机器拼接的。会评的时候几个专家一合计,觉得跟那个人以前发的论文风格完全不像,就给毙了。”
“然后呢?”
“不清楚。但听说基金委那边也在关注这个事情。今年开始可能会加强对 AI 生成内容的甄别。”
张翰文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端着食堂的餐盘,咬了一口花卷,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担心,你的本子我看过一部分,肯定不是 AI 写的 —— 你那个风格,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他是在安慰。
但林骁的手心出了汗。
下午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盯着 Claude Code 的终端窗口看了很久。
窗口是打开的,nsfc-assistant Skill 处于待命状态。那行绿色的提示符静静地亮着,像一只等待主人指令的猫。
他关掉了终端。
然后打开了 Word 文档 ——v18,也就是包含了新版立项依据的那份。他把立项依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八页。每一段都经过了 Claude 的逻辑检查。每一处文献引用都经过了他自己的核实。每一个论断都经过了他自己的纸质笔记本上的手写推演。
但 ——
“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老周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他开始逐段审视。第一段,没问题,这是他自己写的背景综述。第二段,理论框架的引入 —— 这部分他大幅修改过,受了 Claude 的影响,但核心判断是他自己的。第三段,关键的 “桥段”—— 从传统理论的不足过渡到新环境的挑战。这段话的逻辑结构是 Claude 帮他理清的,但措辞是他自己写的。
第五段。就是老周说 “不像你风格” 的那个段落。
“匿名性所带来的自我认同淡化效应可能从根本上动摇了传统道德判断研究的前提假设。”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这句话是他自己打出来的。没有从 Claude 那里复制粘贴任何内容。但 “自我认同淡化效应” 这个措辞 —— 他以前从来没用过这个说法。这个概念是在他跟 Claude 讨论匿名性问题时,Claude 提到的一个心理学术语 ——“identity diffusion in anonymous digital contexts”。他觉得很准确,就翻译过来用了。
那么,这算谁的?
他想起一个比喻:如果你跟朋友聊天,朋友说了一个词你觉得特别好,你把它用到了自己的文章里 —— 这是抄袭吗?当然不是。学术思想本来就是在交流中碰撞出来的。你引用了一个理论概念,只要正确标注了出处,就不存在任何问题。
但朋友是人。Claude 不是人。
问题的性质一样吗?
林骁不确定。
他唯一确定的是:如果评审专家在函评时觉得他的申请书 “有 AI 痕迹”,这份本子就废了。不管内容多好、逻辑多严密、创新性多强 —— 一旦被贴上 “AI 代写” 的标签,一切归零。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他把 v18 整份文件另存为了一个备份,然后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v19。
他决定不用 Claude,从头写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申请书。
鼠标移动到左上角的空白处。光标在第一行闪烁。
他开始打字。
“一、项目的立项依据与研究内容”
“(一)立项依据”
“随着数字化消费的普及……” xnxx
他打了一行,删掉。
“在数字化商业环境日益复杂的今天……”
又删掉。
“近年来,消费者在数字化环境中的道德判断问题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
他盯着这句话。
“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 这是他三年前第一次写申请书时的开头。一个最安全、最平庸、最不会出错但也最没有任何记忆点的开头。他以为自己已经告别了这种写法,但一旦失去了 Claude 作为讨论伙伴,他的第一反应是退回到最熟悉的套路里。
就像一个人学会了骑自行车,突然被要求不许用自行车 —— 他当然还能走路,但脚步变得迟疑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更快” 是什么感觉。
他删掉那句话,重新打。
“消费者在面对数字化伦理困境时……”
跟 v17 的写法差不多。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原点。
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了几下就消失了。
他在 Word 文档的光标前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最终,他打出了不到三百字。读了一遍,每一句都像在重复 v17 的逻辑,但精确度和锐度都不如 v18。就像一幅画,原本已经画好了,有人让他不看着原作重新画一遍 —— 他当然能画出大致的轮廓,但那些微妙的笔触、那些恰到好处的色彩过渡,都找不回来了。
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
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墙上映着他的影子,低着头的,弓着背的,一个人的。
晚上,晓薇回来了。
她在高三年级当班主任,寒假也没闲着 —— 补课、备课、家长会,一天到晚连轴转。她进门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围巾还没来得及解就闻到了房间里没开窗的闷味。
“你今天一天没出门?”
“嗯。”
“又在写那个?”
“嗯。”
晓薇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进厨房开始热剩菜。微波炉嗡嗡地转。
“你最近每天都搞到半夜。” 她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不是质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
“这段时间比较关键。”
“你从去年十月就说 ‘ 这段时间比较关键 ’ 了。”
林骁没接话。
晓薇端着热好的菜走出厨房,坐在餐桌旁。她没有叫他一起吃。她知道他这个状态下不会吃。
吃了几口菜,她放下筷子,走到书房门口。
“林骁。” 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头。
“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什么意思?”
“我问你现在是什么状态。你的脸色跟去年申请被拒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那时候至少是知道结果之后才这样的。你现在还没提交呢,就已经这个样子了。到底怎么了?”
他想说 “没怎么”,但那三个字在嘴边拐了个弯。
“我…… 遇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最近一直在用一个 AI 工具帮忙写申请书 —— 不是让它帮我写,是帮我梳理逻辑、检查论证。效果很好,老周都说这一版比以前好了一个台阶。但今天听说有人因为 AI 被查了,我怕被看出来,就决定不用 AI 了,全部自己重新写。结果……”
“结果写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
“写不出来了。”
晓薇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他一会儿。
“你用 AI 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想的吗?”
“核心观点是我自己的。AI 帮我把想法理得更清楚、表达得更准确。就像…… 有个人陪你讨论,帮你把模糊的想法变得清晰。”
“那你为什么要推翻重来?”
“因为如果被看出来 ——”
“你说的那个人被查,是因为 AI 帮他梳理逻辑,还是因为 AI 帮他编了一堆他自己不懂的东西?” 探花
林骁愣了一下。
“你想想看,” 晓薇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题,“你说那个人的本子被专家看出来了 —— 那说明他的本子是 AI 代写的,他自己没过脑子。你的情况一样吗?”
“不一样。我自己读了所有文献,自己做了所有判断 ——”
“那就不一样。” 晓薇站起来。“别自己吓自己了。”
她走出书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吃了饭了没?”
“没有。”
“我去给你热碗粥。”
林骁坐在书房里,听到厨房传来碗勺碰撞的声音。
他忽然想笑。他花了一整天在焦虑的东西,晓薇用两分钟就说清楚了 —— 你到底是用 AI 当拐杖,还是用 AI 当望远镜?如果是拐杖,你扔掉它就走不了路,那你确实有问题。如果是望远镜,你用它看到了更远的风景,但走路靠的还是你自己的脚 —— 那你怕什么?
但他还是没有打开 Claude Code。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他推翻 v18 重新写的时候,之所以写不下去,不是因为 “离开了 AI 就不会写了”,而是因为他试图用 v17 的方式写出 v18 的内容 —— 这当然不可能。v18 之所以比 v17 好,不是因为用词更精确,而是因为思维框架变了。他已经看到了一个更高的视角,不可能再退回到更低的视角装作看不见。
问题不在 AI。问题在于他还没有完全消化那个新视角。 爱壹帆免费版
Claude 帮他 “看到” 了关键科学问题应该是什么样子,但他需要把这个 “看到” 变成 “理解”。这之间的距离,不是一天能走完的。
接下来三天,他什么都没写。
他把 Claude 推荐的、他自己读过但可能没有完全吃透的六篇核心文献重新读了一遍。不是扫读,不是看摘要和结论,而是逐字逐句地精读。他在每篇论文的空白处写满了笔记 —— 手写的,用铅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棵树。树根是他最初的研究动机 ——“人在线上比线下更容易放过不道德的商业行为”。树干是他的核心理论假设 ——“数字化环境改变了道德判断的底层加工机制”。树枝是三个子假设,分别对应匿名性、即时性和信息过载。
这棵树,Claude 帮他看清了形状。但现在他需要自己把每一条根、每一根枝都摸一遍,确保它们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不是粘上去的。
三月四号晚上,他在书房里对着那棵手绘的思维导图看了半小时。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是对着谁点头。是对着自己点头。
他把 v19—— 那个只写了三百字的空白文档 —— 删了。
他不需要它。v18 不是 “AI 的作品”。v18 是他和 AI 协作的作品,而核心创意是他的。就像一个建筑师用了 CAD 软件画图 —— 难道图纸的设计思想就不是建筑师的了?
但他也知道,下一步不是简单地回到 v18 继续写。他需要做一件事:把 v18 中每一个受 Claude 影响的段落重新审视一遍,确保他能用自己的话复述出每一个论断的逻辑,不借助任何笔记、任何工具。
如果能做到,那这份申请书就是他的。
如果做不到,那他需要把做不到的部分重新想通。 爱壹帆
这才是正确的恐惧应该带来的东西 —— 不是逃避,是审视。
他拿起打印好的 v18,翻到第一页。 爱一帆电影
追问
三月五号,周四。新学期第二周。
校园重新活了过来。操场上跑步的人又出现了,食堂排队的长龙也回来了。经管学院六楼的走廊里传来搬椅子的声响 —— 有人在整理办公室,为开学做准备。
林骁到得很早。他在办公室里泡了一杯茶,等开水凉到可以入口的时候,张翰文推门进来了。
“哟,这么早。” 张翰文把公文包放到自己的桌上,“你寒假瘦了。”
“没注意。” 小宝影院在线视频
“申请书写得怎么样了?” xxxx
“还在改。”
张翰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鼠标滚轮的咔咔声。
林骁在自己这边打开了 v18 的打印稿。过去三天的精读让他对每一段都有了更深的理解。他在空白处写满了手写注释,有些段落他能完整复述,有些段落他发现自己的理解确实有漏洞 —— 不是不懂,而是 “懂了一层但没懂透”。 爱壹帆
正在看的时候,张翰文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今年申请一个重点项目。”
“重点?那可是大项目。”
“嗯。压力也大。三百万的经费,答辩都是院士级别的专家组。” 张翰文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脑后。“昨天在家整理研究方案,差点崩溃 —— 三百页的材料,光参考文献就列了两百多篇。”
“两百多篇?” 林骁吓了一跳。他的青年基金参考文献也就七八十篇。
“重点项目嘛。你得覆盖得够全,才能让评审专家觉得你有足够的把控力。” 张翰文顿了一下,“说实话,如果不是 Claude 帮我做文献梳理,我一个人根本理不过来。”
林骁的手停在了空中。
“你…… 也在用 Claude?”
张翰文转过椅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很奇怪吗?”
“不是奇怪,我只是…… 我以为你不需要 —— 我是说 ——”
张翰文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所有东西都是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手敲出来的?” xxxxx
林骁没说话。
“我从去年下半年就开始用了。” 张翰文把声音压低了一点,虽然走廊里并没有人经过。“一开始是用来做文献分析 —— 两百篇文献你让我一篇一篇手动整理,我也做不到。后来发现它对研究设计的逻辑检查非常好用。我现在的做法是:自己想好框架和核心观点,然后让 Claude 扮演 ‘ 魔鬼辩护人 ’ 来挑战我的逻辑。被它逼着回答了一遍之后,很多原来模糊的地方就清晰了。”
“魔鬼辩护人……” 林骁咀嚼着这个词。这跟他用 nsfc-assistant Skill 的 “严苛评审” 模式是一回事。
“但你跟我不一样。” 张翰文补了一句。
“哪里不一样?”
“你是第一次深度接触 AI 辅助研究,心里有包袱。我理解 —— 我第一次用的时候也犹豫了很久,总觉得自己在 ‘ 作弊 ’。后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爱壹帆在线
张翰文想了一下,说:“你用计算器做数学,不代表你不懂数学。你用统计软件跑回归,不代表你不理解回归的原理。AI 工具也是一样 —— 它帮你提高了效率,但不能替代你的判断。关键是,你用工具做出来的东西,你自己能不能完全负责。随便拎出一个段落,你能不能对任何人讲清楚为什么这么写。如果能,那这份申请书就是你的。”
林骁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 张翰文问。
“没什么。就是…… 你说的话跟我老婆说的几乎一样。”
张翰文哈哈笑了:“那你老婆很聪明。”
那天下午,林骁没有待在办公室。他一个人走到了校图书馆。
新学期的图书馆还没有坐满。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子,把笔记本摊开,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和AI的关系
他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分成两栏。
左边写:AI能做的
- 帮我查找和定位文献(速度快、覆盖广)
- 帮我检查论证逻辑的完整性
- 帮我从不同角度审视自己的论述
- 帮我发现思维盲点
- 帮我把模糊的想法表达得更清晰
右边写:AI不能做的 - 替我决定研究什么方向
- 替我判断哪个理论更有解释力
- 替我做实验
- 替我回答评审专家的追问
- 替我承担学术责任
他盯着这两栏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
正确的用法:让AI做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不给学生答案。他问问题。通过不断追问,让学生自己想清楚。
这就是 Claude 最有价值的使用方式 —— 不是让它写段落,不是让它替他思考,而是让它像苏格拉底一样,不断追问他: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证据在哪里?”
“有没有替代解释?”
“如果你的假设错了呢?”
他之前的使用方式已经接近这个方向了 —— 特别是创建 nsfc-assistant Skill 之后。但他还是有些时候会不自觉地 “偷懒”:遇到一个措辞问题时,直接问 Claude “这句话怎么说更好”,然后用 Claude 给的措辞。这种做法的危险在于 —— 措辞是思想的皮肤,如果皮肤不是你自己的,里面包的思想就会变得可疑。
从今天开始,他要改变使用方式。
Claude 只问不答。
他问 Claude 问题,Claude 用问题来回应。他自己给出答案,Claude 再质疑这个答案。来回推拉,直到他自己想通为止。
他把笔记本合上,走出图书馆。
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深橘色,校园里的银杏树虽然光着枝干,但在暖色光线下看起来也有一种清瘦的美。
晚上回到家,晓薇在客厅批作业。刚开学就布置了摸底考试 —— 她的高三年级离高考只有三个多月了。
“晓薇。”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放下红笔,看着他。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关于申请书的事,关于用 AI 的事。我想明白了 ——AI 没问题,是我自己没摆正心态。”
“所以你决定继续用?”
“对。但换一种用法。以前我是让 AI 帮我 ‘ 做’ 事情 —— 查文献、检查逻辑、给建议。以后我要让它帮我 ‘ 想’ 事情 —— 准确说,是逼我想事情。它问我问题,我回答,它再追问。像对练。”
晓薇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林骁顿了一下。“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
“哪个?”
“你问我 —— 到底是想拿基金,还是想证明自己不比张翰文差。”
晓薇放下了手里的笔。
“我想了好几天。答案是 —— 两个都有。但第二个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张翰文跟我说他也在用 Claude。他申请重点项目,文献梳理全是 AI 帮忙做的。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从他身上看到一件事 —— 好的研究者不是什么工具都不用的人,而是能把任何工具用对地方的人。我跟他的差距不在于谁用不用 AI,而在于研究积累和学术视野。这些东西,急不来。”
晓薇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现在想拿基金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我真的觉得自己今年的本子比以前好。不是好 ‘ 一点 ’,是好了一个层次。这个 ‘ 好’ 不是 AI 给的,是我自己想通了一个以前一直没想通的问题。AI 帮了忙 —— 帮了大忙 —— 但想通的那个瞬间是我自己的。”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的。“数字化环境可能重构了道德判断的底层加工机制”—— 这个判断的确是在与 Claude 对话的过程中形成的。但 Claude 只是帮他把一直模糊存在的直觉变成了清晰的语言。那个直觉,是三年的文献阅读、两次申请失败、无数个深夜的思考沉淀下来的。
Claude 是催化剂。但化学反应里真正的反应物是他自己。
“那就好。” 晓薇说。她的语气平静,像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骁认识她。他知道这种平静里包含着什么。 爱一帆
是信任。
当天晚上,他打开了 Claude Code。
他没有激活 nsfc-assistant Skill。他直接在对话框里打了一段话:
“我想把我们的互动方式改一下。从现在开始,你不要直接给我建议或分析。我会把我的思考告诉你,你的任务是提出质疑和追问。你的目标不是帮我把申请书写好,而是帮我把我自己的思考推到极限。就像苏格拉底的对话法 —— 通过不断追问,让我自己发现答案。可以吗?” iyf
Claude 回复:“明白了。我会专注于提问和质疑,不会主动提供答案或建议。你可以随时开始。”
林骁打了第一段话:
“我认为,数字化消费环境中的匿名性是影响道德判断最关键的因素,因为匿名性降低了消费者的自我监控水平,使得道德判断从审慎系统向直觉系统偏移。”
Claude 的追问来了:
“你说匿名性是 ‘ 最关键 ’ 的因素 —— 你有什么证据支撑 ‘ 最’ 这个判断?是否存在实证研究比较了匿名性、即时性和信息过载三者的相对效应大小?如果没有,你凭什么确定匿名性排在第一位?”
林骁想了一会儿,承认:“没有直接的比较研究。我的判断更多是基于理论推演。”
Claude 追问:“那你的理论推演的前提是什么?你是否假设了三个因素是独立的?如果它们之间存在交互效应 —— 例如匿名性在高信息过载条件下的效应可能被放大 —— 你的 ‘ 最关键 ’ 判断还成立吗?”
林骁停下来想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你说得对。我不能在没有实证证据的情况下做 ‘ 最关键 ’ 的排序。我应该修改为:匿名性是数字化消费环境中影响道德判断的一个核心因素,但其效应可能与其他环境特征存在交互作用 —— 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通过实验检验的问题。”
Claude 没有评价他的修改好不好。它只是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提到 ‘ 道德判断从审慎系统向直觉系统偏移 ’—— 这里有一个隐含假设:线下消费环境中的道德判断默认走审慎系统。这个假设有证据支撑吗?”
林骁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意识到的假设。他一直在说数字化环境让判断 “偏移” 了 —— 但 “偏移” 意味着有一个 “默认位置”。这个默认位置是什么?审慎系统?他真的有证据证明线下消费环境中的道德判断走的是审慎路径吗?
如果没有 —— 那他整个论证的基线就可能是错的。
他花了半个小时翻文献。找到了两篇:一篇支持线下场景中审慎系统占主导的观点,但是在特定情境下(大额消费、高道德敏感性商品);另一篇发现在日常消费场景中,线下判断其实也大量依赖直觉。
他把这个发现打进了 Claude 的对话框。
Claude 的回应只有一个问题:“如果线下消费中的道德判断本身就不总是走审慎路径,那你的研究需要证明的就不是 ‘ 从审慎到直觉的偏移 ’,而是数字化环境对判断的具体影响机制 —— 可能是让已经存在的直觉倾向进一步强化,也可能是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判断路径。你的理论框架需要容纳这两种可能性。你准备怎么做?”
林骁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小时。
最后,他把一段新的文字打进了 Claude 的对话框 —— 不是让 Claude 检查,而是让 Claude 继续追问:
“我决定把理论框架修改为:不预设线下场景的 ‘ 默认加工路径 ’,而是提出一个 ‘ 环境 - 加工匹配模型 ’—— 不同消费环境的特征组合会激活不同的加工路径组合。数字化环境不是让判断 ‘ 偏移 ’,而是创造了一种新的加工配置。”
Claude 追问:“‘ 环境 - 加工匹配模型 ’—— 这个名字很好。但模型需要具体化:你说 ‘ 不同特征组合激活不同加工路径组合 ’—— 你能列举出至少三种具体的组合吗?”
林骁列了四种。Claude 又追问了每一种的实证依据和实验验证方案。
到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理论框架又进化了一步。
不是 Claude 帮他进化的。是 Claude 的追问逼着他自己想通的。
他合上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有些被划掉了又重写,页面乱得像战场。
但他脑子里的框架,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想起苏格拉底的那句话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Claude 不知道他应该研究什么。Claude 不知道什么理论是对的。Claude 甚至不知道国自然申请书到底要怎么写才能打动评审专家。
但 Claude 知道怎么提问。
而一个好的问题,有时候比一百个答案更有价值。
提交
三月的第二周。
西安的春天总是来得犹犹豫豫的。白天偶尔能到十度以上,太阳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但一到傍晚,气温又缩回零度附近,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城北工业区的干涩。
林骁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在十二点之前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申请书进入了最后冲刺。v18 早已过时,现在的版本号是 v23—— 五个版本的跃迁背后,是他和 Claude 十几轮苏格拉底式追问的结晶,以及他自己笔记本上三十多页手写推演的积累。
他的工作节奏变成了这样:
白天在办公室写。Word 文档和纸质笔记本并排放着,每写一段,先在纸上画出这段的逻辑链 —— 前提、推理、结论。只有在纸上能画通了,才在 Word 里正式敲出来。
晚上在家里用 Claude 做 “对练”。激活 nsfc-assistant Skill 的苏格拉底模式,把当天写的段落输入进去,让 Claude 从各个角度追问。他回答追问,回答的过程中经常会发现自己的论证还有缝隙 —— 然后第二天再补。
这种工作方式比最初的兴奋期慢了很多。但出来的东西,分量完全不同。
三月十号,周二。距离国自然系统截止还有十天。
他把研究方案部分补完了。研究方案是申请书的另一个核心 —— 告诉评审专家你打算怎么做。三组实验的设计花了他整整一周:
第一组实验:线下消费情境与数字化消费情境中道德判断的比较 —— 验证基线差异。
第二组实验:分离匿名性、即时性和信息过载三个因素的独立效应和交互效应 —— 使用 2×2×2 的因素设计。
第三组实验:加入过程变量测量(反应时和信心评级)—— 推断加工路径的变化。
研究设计是他最擅长的部分 —— 博士三年做了十几个实验,方法论功底扎实。这部分他几乎没有用 Claude,只是在最后让 “方法评审” 模式检查了一下样本量的 power analysis 是否合理。
Claude 指出了一个他忽略的问题:第二组实验的三因素交互效应,如果样本量按单个主效应计算可能不够,建议增加到每组至少 50 人。他算了一下预算 —— 在直接费用之内,可行。
“可行性分析” 部分写得很快。他有实验室、有问卷平台账号、有研究生(虽然只有小苗一个人,但可以在明年再招一个),前期发表的论文能证明他有能力做这类研究。
最后是 “研究基础与工作条件”—— 列出前期成果和资源。这部分他也很熟,两篇 C 刊、一篇 SSCI、一份校级项目结题。不算丰硕,但对于青年基金来说够了。
三月十四号,周六。
老周约他去家里。
这是终审。
林骁把完整的申请书打印了两份,一份给老周,一份自己拿着。二十六页,不到三十页的上限。
这一次他坐在老周客厅的沙发上,心里出奇地平静。不是胸有成竹的自信 —— 他早就学会了不在学术评审面前自信。是一种 “该做的都做了” 的踏实。
老周看了四十分钟。比上次久 —— 上次只看了立项依据,这次是完整版。
他从头看到尾,中间在五六个地方做了标注。烟灰缸里积了三根烟蒂。
看完后,他把打印稿放在茶几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
沉默。
比上次还长的沉默。
林骁等着。 华人影视
“林骁。” 老周叫了他的名字。不是 “小林”,是 “林骁”。 小宝影院电影
“嗯。”
“这是你写过的最好的本子。”
林骁的鼻子微微一酸。
“立项依据,比上次又进了一步。‘ 环境 - 加工匹配模型 ’ 这个提法我查了一下,目前确实没有人在这个框架下做系统的研究。这就是你的理论贡献点。提法新,但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 你从双加工理论走过来,逻辑线是清楚的。评审专家能看到你的思考过程。”
他翻了几页。
“研究设计很扎实。三组实验的递进关系设计得好 —— 第一组建基线,第二组分离因素,第三组探机制。可行性没问题。样本量也合理。”
他又翻了几页。
“有几个小地方需要改。” 他指了指标注的部分。“第三页第二段,‘ 已有研究表明 ’ 后面跟了一个综述性的论述,但没有引用具体文献。这种 ‘ 已有研究表明 ’ 但不给出处的写法,评审专家最反感 —— 觉得你在 bluff。你把具体文献加上。” 寻芳网
“好。”
“第十一页,研究假设 H3 的表述有一点模糊。‘ 数字化消费环境的匿名性与信息过载之间可能存在交互效应 ’——‘ 可能 ’ 这个词太弱了。你既然把它列为正式假设,就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性预测。是正向交互还是负向交互?你自己的判断是什么?”
“我的判断是正向交互 —— 匿名性和信息过载叠加时,道德判断的直觉化趋势会更强。”
“那就写清楚。别用 ‘ 可能 ’。”
“好。”
“还有一个 —— 摘要。你的摘要写得中规中矩,没有毛病,但也没有亮点。摘要是评审专家看到的第一段话,你得让它 ‘ 钩’ 住人。你现在的摘要是在介绍研究背景,太平了。建议直接以 ‘ 问题 ’ 开头 —— 一句话点出矛盾,然后说你要怎么解决。”
“明白。”
老周把打印稿递给他。 免费在线影院
“其他的都没什么大问题了。格式注意一下,别出低级错误 —— 去年有人参考文献的格式错了,形式审查直接被刷。”
“我会仔细检查的。”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冬天快要结束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花白的头发在逆光中像一层银色的绒毛。
“你今年的本子,跟前两年有一个本质区别。” 他没有回头。
“什么区别?”
“前两年你是在 ‘ 凑’ 一份申请书 —— 把文献凑齐了,把框架搭上了,把实验设计好了。每一块都不差,但合在一起没有灵魂。今年你是在 ‘ 说’ 一件事 —— 你真正在意的事。从头到尾有一条线贯穿着,我能感觉到你在思考、在追问、在推进。这个区别,评审专家也能感觉到。”
他回过头看着林骁。
“不管用了什么工具,这种 ‘ 灵魂 ’ 是工具给不了你的。”
三月十六号,周一。
离截止只剩四天了。
林骁花了一天时间把终稿录入系统。填表、上传附件、检查每一个选项 —— 申请代码 G01(管理学部,工商管理),研究属性选了 “基础研究”,经费栏留空(青年 C 类实行经费包干制,不需要编预算)。
三月十八号,周三上午十点。
他做完了最后一次通读。从摘要到参考文献,二十六页,逐字检查。
然后他把鼠标移到了 “提交” 按钮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隔壁桌张翰文不在 —— 他去参加重点项目的预答辩了。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远的看不清脸,只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橘红色的跑道上移动。
他点了一下。
系统弹出确认框:“确认提交?提交后不可修改。”
他深吸一口气。
点了 “确认”。
页面刷新。一行绿色的字出现在屏幕上:
“您的申请书已成功提交。申请编号:72602XXXXX。”
就这样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十秒。天花板上没有裂纹 —— 那道裂纹在家里的书房里,不在办公室。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晓薇发了条微信:“交了。”
晓薇的回复是一个句号。然后过了三秒,又发来一条:“晚上我做饭。”
他笑了一下。
接着他给李维发了条消息:“交了。谢谢你。”
李维秒回了三个字加一个表情:“nb!🎉”
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谢我,谢 Claude。”
林骁想了想,回了一句:“谢我自己。”
李维发了一串 “哈哈哈”。
下午,他做了一件没有计划过的事。
他打开 Claude Code,但没有激活 nsfc-assistant Skill。他新建了一个对话。
“我想创建一个新的 Skill。” 他打字。
“好的,请描述你希望这个 Skill 的功能是什么。”
“这个 Skill 叫做 research-thinking-partner。它的功能不是帮我写任何东西,而是充当一个苏格拉底式的思考伙伴。使用者输入自己的研究想法、理论假设或论证逻辑,Skill 的任务是提出追问 —— 不给答案、不给建议,只提问。追问的角度包括:前提假设是否成立、证据是否充分、是否存在替代解释、概念定义是否清晰、逻辑链条是否完整。追问应该尖锐但不带攻击性,目标是帮助使用者通过自己的思考达到更深的理解。”
Claude 很快生成了一个新的 SKILL.md 文件。
林骁读了一遍,做了几处修改 —— 加入了一条规则:“当使用者明确要求提供建议时,可以暂时退出追问模式给出观点,但随后必须回到追问模式。”
他保存了这个 Skill。
然后他在微信上给小苗发了条消息:
“小苗,你方便的话来办公室一趟,我给你看个东西。”
半小时后,小苗推门进来了。
“林老师,您找我?”
“坐。” 他把椅子让了一把,让小苗看他的电脑屏幕。“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他刚创建的 research-thinking-partner Skill。
“这是什么?” 小苗问。
“一个思考工具。我自己做的。” 他简单解释了这个 Skill 的设计理念 —— 苏格拉底式追问,不给答案,只问问题。“你可以用在你的毕业论文上。当你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够清晰、或者不确定论证有没有漏洞的时候,激活这个 Skill,把想法输进去。”
小苗的眼睛亮了。“这个好!比那种直接帮你写综述的 Skill 有用多了。”
“对。那种帮你写的 Skill,写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这个 Skill 逼你自己想 —— 想出来的东西才是你的。”
小苗笑了一下。“林老师,您现在听起来像哲学系的。”
“是吗?”
“苏格拉底嘛。”
“哈。” 林骁也笑了。
小苗用她的电脑连上了这个 Skill,试着输入了她毕业论文的一个核心假设。Claude 的追问立刻展开,一连串问题让小苗皱起了眉头 —— 不是因为不高兴,而是因为在认真思考。
“嗯……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她咬着嘴唇说。
“那就对了。”
林骁看着小苗跟 Claude 的对话屏幕,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 —— 在办公室里对着 “拟解决的关键科学问题:” 后面的空白发呆,咖啡凉透了,窗外的操场空无一人。
两个月后,他提交了一份自己写过的最好的申请书。不敢说一定能中 —— 评审是概率游戏,运气永远是变量的一部分。但他知道,这份申请书里的每一个论断、每一个判断、每一个设计,他都能在任何人面前讲清楚、解释透。 小寶影院电影
Claude 帮了他。Skills 帮了他。李维帮了他,小苗帮了他,晓薇帮了他,老周帮了他。
但走过那段路的,是他自己。
他关掉了电脑。
窗外,三月中旬的西安已经有了一点春天的迹象。花坛里的迎春花冒出了几个黄色的小点,远处的秦岭从雾霾里露出了一截模糊的轮廓。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那个软面抄笔记本 —— 那个在第四章里出现的、写着 “我自己的思考” 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已经写满了。
他在封底写了一行日期和一句话:
2026.3.18
冒号后面,不再空白。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桌面,拿起羽绒服,关了灯。
走出经管学院大楼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学生在路边的长椅上聊天,笑声在早春的空气里散开来,轻轻的,像蒲公英。
他深呼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但比一月份的干冷多了一层湿润 —— 是泥土解冻的味道。
一个新的学期开始了。
不管结果如何。
(全文完)
(注:本文为作者指导 Claude Code 撰写的小说。情节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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